這兩本書我相隔一個月看完,心裡頭都在一直想一直想,社會上壞人真的很多,不要那麼單純

會有勇氣把這兩個故事連在一起轉po,是因為有次坐高鐵,旁邊有個高中女生當場換褲子,她先穿長裙,再把褲子拉出來,我跟她說附近有無障礙廁所很大間,她自以為很酷的說:又不會怎樣,她還曾當場換下褲子。

妳自認為無事,但是社會上會有不同的人,真的是沒遇到壞人,以下兩個故事都讓我思考好久好久,一群有妻兒女小的正常人,當聚在一起之後,群眾力量就造成了這樣的憾事,律師緘默權策略打贏又如何?

這兩個故事都是真人真事,被偷走的人生我是在書店站著看完,被害人到最後都沒有報警,甚至把犯罪者當家人,犯罪者讓她生了兩個女孩,甚至抱著女兒說:希望以後我不會侵犯自己的孩子==



罪咎(博客來有連載)
(這本書探討的不是法律,而是人性)
Schuld
作者:費迪南.馮.席拉赫
出版日期:2011 年11 月 25 日

第一個故事 慶典

這年的八月一日熱得出奇,小城慶祝建城六百年,空氣中瀰漫著糖炒杏仁和棉花糖的味道,烤肉散發出的氣味也附著在頭髮上,各式各樣在一年一度的市集才會出現的攤位麇集於此,有旋轉木馬、碰碰車和空氣槍射擊等等。老一輩的人會形容這種天氣是「大太陽天」或「三伏天」,出門穿著淺色的褲子,敞開襯衫。

那是一群循規蹈矩的男人,從事的不外是保險業務員、車商、工匠等規規矩矩的行業。他們沒什麼壞毛病,幾乎都已婚,育有子女,按時納稅和繳貸款,每晚也固定收看德國電視一台的新聞。他們是再普通也不過的常民百姓,沒有人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。

他們是管樂隊的成員。常應邀表演的場合多半沒什麼大不了,不過就是葡萄酒選美皇后、射擊協會和志願消防隊之類的派對。有一回他們應邀參加了總統府的夏日音樂會,在庭園中表演,會後還有冰啤酒和小香腸。這張照片現在掛在管樂隊協會的辦公室裡,但照片上看不到總統本人,所以有人把報紙相關報導貼在照片旁,以茲證明。

他們戴著假髮、黏上大鬍子,坐在舞臺上,每個人的老婆都為他們抹上白色粉底和腮紅。市長說,「為了小城的榮耀,」今天應該顯得隆重莊嚴,但從他們身上完全看不出來。他們喝了太多酒,在黑色布幕前汗如雨下,襯衫黏在身上,透出一股交織著酒氣和汗臭的味道,他們的腳邊還擺滿了空酒瓶。儘管如此,他們還是繼續演奏,而且即使吹奏錯了也無妨,因為觀眾同樣也喝多了。樂曲與樂曲間掌聲響起,有新鮮啤酒送上來。中場休息時播音員會播放唱片。舞臺前方的木板上塵土飛揚,大家頂著高溫褥暑依然盡情熱舞。這時演奏者就走到布幕後方喝酒。

這個女孩才十七歲,如果要在男友家過夜,還得跟家裡報備。再過一年就要高中畢業會考了,之後她想在柏林或慕尼黑讀醫科,對此她非常期待。她長得很美,有坦率的臉孔、迷人的藍眼睛,讓人視線離不開她。她在為客人端餐上酒時,總是笑容滿面,因此小費收入頗豐。她打算和男友在放長假時去環遊歐洲。

天氣炎熱,她只穿了件白T恤、牛仔褲,戴上太陽眼鏡、頭髮用綠色髮帶綁成馬尾。一名演奏者來到布幕前對她招招手,指指他手上的空啤酒杯。於是她走過熱舞區,爬上四層階梯走到舞臺上,勉力平衡手上的托盤,對她纖細的雙手來說,這托盤是太重了。她覺得男人的假髮和白色臉頰看起來很滑稽。他在微笑。她後來回憶起,他笑起來時牙齒看起來黃黃的,因為他的臉太白了。他把布幕拉到一邊,讓她進來,只見那群男人坐在長凳上,口乾舌燥。在那一瞬間,她的白T恤在陽光照耀下顯得特別亮眼,她的男友一直很喜歡她穿這件衣服。一個不小心,她跌了一跤,往後方倒去,這跤摔得一點都不痛,但啤酒全倒到她身上。她的T恤剎時變成透明的,她沒穿胸罩。她覺得很難為情,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,然後她看到那群男人突然靜靜盯著她。其中一人先對她伸出鹹豬手,一切就這麼開始了。布幕又被闔起,擴音器播放著麥可.傑克森的歌,舞臺上的節奏與男人的律動合而為一。後來,沒有人能對此提出任何解釋。
警方動作太慢,他們不相信從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報案的男人說的話。他說他是管樂隊的成員,但沒報上姓名。接獲報案的員警告訴同僚通話內容,但所有人都覺得這通電話是惡作劇,只有最資淺的警員說要去現場看看,然後就穿過大街走到慶典廣場。

舞臺下方陰暗又潮濕,她全身光溜溜的躺在汙泥裡,浸在精液、尿液及血泊之中。她無法說話也動彈不得,兩根肋骨、左臂和鼻梁都斷了,玻璃杯和啤酒瓶碎片劃破了她的背部和手臂。那群男人對女孩性侵完畢後,將地板上的一片木板扳起,把她丟到舞臺下面,還對著她尿尿,然後他們又回到舞臺前。警方將被害的女孩從爛泥中拖出來時,他們正在吹奏一首波卡舞曲。

* * *
「辯護如同戰鬥,為被告的權益而戰。」這句話寫在一本紅色塑膠封套的小書裡,也就是《辯護律師手冊》,那時我總是隨身攜帶著它。當時我才剛考完第二次國家考試,取得律師資格不到幾個禮拜。我對那句話深信不疑,我以為我懂這句話的意思。

一位大學同學打電話給我,說還缺兩名律師,問我是否願意參與這件刑案的辯護。我當然願意,這是數一數二的大案子,占據各報大篇幅的版面。我相信,這是我新人生的開始。

在刑事訴訟過程中,沒有人必須證明自己是無辜的,沒有人必須為自己辯護,舉證責任是落在原告身上。而這也是我們的策略:所有被告保持緘默,除此之外,我們無需多做些什麼。

本案發生時,DNA分析結果才剛獲准可在法庭上作為呈堂證據。女孩一被送進醫院,警方便將她的衣物當作物證,塞進一只藍色的垃圾袋中,並將它放在警車行李箱內,再送到法醫那裡分析鑑定。他們以為,所有步驟都正確無誤。但警車在大太陽下曝曬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,高溫下塑膠袋裡的黴菌及細菌滋生,改變了DNA的線索,因此,也分析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
而醫生們在救治女孩的同時,也破壞了最後的證據。她躺在手術檯上,皮膚經過消毒,罪犯遺留在她的陰道、肛門和體內的痕跡也被抹去,除了急救,醫生的腦中沒有別的念頭。後來,首都的警方和法醫試圖從手術室的垃圾中找尋蛛絲馬跡,但為時已晚,最後他們還是放棄了。凌晨三點,他們坐在醫院附屬餐廳,桌上的淺藍色杯子內裝有冷掉的濾泡式咖啡,他們累極了,不知道事情怎會發展成這樣。有位護士說,他們該回家去。
女孩認不得犯案者,也無法指認那些男人,在假髮及化妝的掩飾下,他們看起來一模一樣。對質時她原不想再看到他們,而當她終於克服心理障礙要挺身指認罪犯時,又一個都認不出來。沒有人知道,是誰打電話到警察局的,但很清楚的是,報案者是這群男人其中之一,因此他們每個人都可能是那個報警的人。八個人都有罪,但每一個也都有可能是那個無辜的人。

* * *
他很瘦,戴著金邊眼鏡,臉孔有稜有角,下巴突出,當時在監獄的會客室是可以抽菸的,他抽了不知多少根香菸。當他說話時,唾液在嘴角形成泡泡,他再用手帕把它擦掉。我第一次看到他時,他在牢裡已待了十天。整個狀況對我來說是頭一遭,和他一樣。我詳細的跟他解說了他的權利,以及委託人和律師的關係,這些都是大學教科書中照本宣科的知識。他談到他的妻子、兩個小孩,談到他的工作,最後終於談到慶典。他說,那天太熱了,而且他們都喝多了,他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,他所說的理由就只有|那天太熱了。我從沒問過他,他是否也涉案,我並不想知道。

被告律師團住在內城市集廣場旁的飯店,我們在房間裡討論案情,看到女孩受盡凌虐的身體和她腫脹的臉孔,我從沒看過這樣的照片。她的陳述非常混亂,拼湊不出任何圖像。卷宗裡的每一頁都可以感覺到憤怒,警方的憤怒、檢察官的憤怒和醫生的憤怒。但這無濟於事。

夜裡,我房間內的電話響起,我只聽得到對方的呼吸,他一句話都沒說,也沒撥錯電話。我靜靜聽著,直到過了很久,他才掛掉電話。

* * *
地方法院和飯店座落在同一個廣場旁,那是一座有小型門階的古典主義風格式建築,是為了彰顯法治國家的偉大而建造的。小城是以葡萄榨汁坊聞名,商人和葡萄農世居於此,這裡不曾受到戰爭侵擾,是一處富足祥和的地區,處處散發著尊嚴與正義。法院的窗台上擺了天竺葵。

法官請我們一個一個進他的辦公室,我穿了法袍,因為我不曉得在這樣的約見場合不必穿法袍。羈押審查程序一開始,我說得太多,因為菜鳥律師總以為,無論說什麼,都比不說話強多了。法官只是看著我的當事人,我不覺得他在聽我陳述。但有某些其他的、比起我們的訴訟規則更古老的東西,處在法官和男人之間,那是一種控訴,與書面法條無關的控訴。當我說完以後,法官再問一次,我的當事人是否要保持沉默。他詢問的聲音很輕,語調不帶任何抑揚頓挫,同時收起老花眼鏡並靜候答覆。我的當事人會如何回答,其實法官早已心知肚明,但他還是照例提問。而在這帶有涼意的審訊室內的所有人都知道,程序將在此終結,至於究竟有罪或無辜則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
後來我們在走廊上,靜候法官的裁定,總共九人組成的被告律師團中,我和友人是最資淺的,為了此案,我們還添購了新西裝。我們和其他幾位律師一樣,以故作輕鬆的說笑來化解空氣中的尷尬,而我也是其中一員。走廊的盡頭有名警衛靠在牆上,他身形肥胖,看起來非常疲倦,而且可以看出他鄙視我們。

法官在下午撤銷了羈押令。他宣讀裁定書上的裁定,雖然只有兩個句子。他說,因為被告保持緘默,因此沒有證據證明他們涉案,緊接著全場一片靜默。辯護在策略上完全正確,但這時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站起來,直到書記官將裁決書交給我,我們才離開了審訊室。除了撤銷羈押,法官不可能作出其他裁決。走廊上聞起來有股油布和老卷宗的氣味。

那群男人獲釋後,從後門離開,回到他們的妻兒身邊,也重新回歸生活常軌。他們還是繼續繳稅金、付貸款,一樣送孩子們上學,沒人再談論過此事,只有管樂隊遭到解散。審判從來不曾開始。

女孩的父親站在地方法院前階梯的中間,我們從他的左右兩邊走過,沒有人碰觸到他。他相貌堂堂,盯著我們看,哭過的雙眼泛紅。市政府對面依然高掛著建城慶典的海報。較資深的律師對記者發言,麥克風在陽光下閃閃發亮,如同躍出海面的魚。在他們的後方,那位父親坐在法院的門階上,把頭埋在手臂間。

* * *
羈押審查結束後,我和大學同學一起走到火車站。我們理應談論勝訴的快感、閒聊鐵道旁的萊茵河或其他任何話題,但我們只是坐在斑駁的木頭長凳上,沒有人願意開口說話。我們知道,我們失去了童貞,而且這無足輕重。在火車上,穿著新西裝、提著幾乎沒用過的公事包的我們依然一語不發。我們的眼神不曾交會,而女孩的身影和那些看似中規中矩的男人,在我們的腦海中縈繞。經過此役,我們一夕之間長大成人。下車時,我們已經知道,事情再也不會是簡單的。

這個律師第一本其實是「罪行」,光是第一個故事也夠人思考了....


被偷走的人生
(書的封面就是她,裡面還有她和孩子的照片)
A Stolen Life: a memoir
作者:潔西.杜加
出版日期:2012 年03 月 28 日

前言
大家要先知道一件事,我的名字叫潔西.李.杜加,我在十一歲的時被一個陌生人綁架。被綁架的十八年間,我被關在一棟房子的後院,而且被迫不得說出自己的名字。接下來你們將會看到我的故事:在一九九一年六月的某天,我的命運被整個改變了。

之所以想寫這本書有兩個原因,其一是綁架我的菲利普.加里多深信,他不須為此件事負責,而且沒人需要知道他對一個十一歲女孩所做的傷害,我卻不這麼想。我覺得大家都應該知道菲利普.加里多及他的妻子南希把我囚禁在他們家後院的故事,我也希望菲利普.加里多知道,我不會對我的遭遇感到羞愧,更不想再替他保守祕密,菲利普.加里多必須負起責任,他奪走了我應有的生活,而且硬生生地拆散了我和我的家人。

此外,我更希望我的故事可以幫助他人,讓那些和我遭遇相同或者更艱困的人走出痛苦,當被綁架時,人們很容易感到恐懼及震驚,但痛苦呢?那些被留在家庭中的大人及小孩又該如何走出痛苦?我的目的是希望能鼓勵大眾,當發現周遭有些不對勁時,一定要勇敢說出來。現今的世界是個少言的社會,即便有人勇於說出一些不對勁的地方,常常大家也不當一回事,我希望社會能改變對這件事的態度。我相信我並不是唯一被那些瘋狂的大人傷害的小孩,我也確信,雖然很多家庭看似幸福,但如果繼續探究下去,人們或許會發現那藏在信任之下的恐懼。

大部分的人都只願「自掃門前雪」,活在自己的「後院」中,不願踏出那讓自己感覺安全的小小世界。然而,一旦你們願意挺身而出,很可能會拯救了一個無助的人,甚至一整個家庭。

以我為例,就是因為兩個柏克萊的警察發現了異狀,並且挺身探究,我才有辦法獲救。他們的擔心可能只是無的放矢,但我永遠感激他們為我所做的努力,因為那是我自己完全無能為力的事。

回憶過往,每一天都充滿了掙扎與痛苦,然而現在的我卻期待每一天的來臨。跟過往十八年巨大的壓力、殘酷、寂寞、無止盡的重複與無聊心情相比,我現在的每一天都充滿了新的挑戰,還能學習種種令人期待的新事物。

從我的寫作中,我希望讓你們了解,即使情況再艱難,我們還是可以想辦法撐過去,而那不僅是生命的延續,同時也在尋求心靈的安穩。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撐過那段日子,也越來越少思考這個問題,我本以為讀過這本書的讀者或許可以為我回答這個問題,但我現在開始明白,我心裡早已有了答案。

我何其幸運能擁有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物,人生苦短,我不會奢求任何人生中不可得的事物。曾經有段時間,我的兩個女兒給了我力量,而晚上入眠時,則有我的貓咪帶給我溫暖,當然還有心中那希望能夠再見我母親一面的微弱想望。如果要說當時有什麼足以感謝的事物,這些就足夠了。是的,我相信自己非常幸運。如果不是相信一切終會過去,我不可能度過這段殘酷的考驗。如何面對人生中的挑戰非常重要,同時,無論生命給了你怎樣的考驗,我們都還是必須盡力活好每一天。

綁架
那是上學日,一個尋常的周一早晨。在一九九一年六月十日這天,我早早起了床,等母親在上班前到我房間以親吻向我道再見。

正躺在床上等待時,我聽到前門關上的聲音。她離開了,就這樣忘了。我想,總之今晚她會下班回家,到時我會親吻她,給她一個擁抱,然後提醒她今早忘記的事。我又在床上躺了一下,直到鬧鐘響起,又等了五分鐘才把自己拖下床。我發現前一天在市集上買的戒指不見了,該死!我今天真的很想戴它去學校。我在床上找了找,沒找到,但要是繼續浪費時間,我會趕不上公車,還得拜託繼父卡爾送我到學校,那會讓他很不開心。他已經覺得我是個愛找麻煩的傢伙了,我不能再給他任何討厭我的藉口。雖然有些時候,我覺得他只是想盡理由要把我送走。

在這個六月的微涼日子,我一邊往山上的校車走去,一邊想著我的生命總是被外在的人事物所掌控。舉例來說,當我玩芭比娃娃的時候,我可以計畫他們的人生,要她們做所有我希望她們做的事,而我有時覺得自己跟這些娃娃沒兩樣。我覺得我的人生已經被計畫好了,只是我還不知道以何種方式,而今天,我更覺得自己像個帶線的傀儡,只是不知道誰在另一端操控我。

我已經走了一段路,在這裡,我被交代必須再換到路的另一側。在我們剛搬到這裡時,卡爾和媽媽就是這樣教我走到公車站,再教我從那裡搭車到學校。卡爾說,我應該在這裡過馬路,這樣迎面而來的車流才能看到我,我也才能注意眼前發生的狀況。當我在彎道過馬路時,我的思緒漂移,開始做起有關暑假的白日夢。一直到現在,整個早上我都沒看到任何車子經過。我走上路肩的碎石部分,有灌木叢在我的左手邊,我繼續走著,聽到有一輛車跟在我身後。我往後看,本來以為那輛車會從另一側繼續往上開,但卻驚訝地發現它停到我身邊。我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,沒有意識到司機的不尋常行徑。我停步,看著司機搖下車窗,他把身體稍微探出車外,開始向我問路。然後他的手從從窗戶伸出來,那瞬間速度太快,我還沒意識到他手裡握著一個黑色物體,就聽到「喀嚓」一聲,我的身體開始不聽使喚。我跌跌撞撞地往後倒,恐懼抹去了腦中全部的思緒,我只想立刻逃走。當車門打開,我倒向地面,開始用雙手及臀部努力把自己推向看似安全的樹叢。

盡快逃走是我唯一的念頭:一定要成功抵達樹叢,擺脫那個正要過來抓我的男人!我的手此時碰到一個又硬又黏的東西,是什麼?不管是什麼,我只知道絕對不能放手。有人正在把我拖開,接著我被抬了起來。我的四肢像沉重的鉛塊,但還是試圖想把自己推向樹叢。此時,癱瘓的感覺再度襲來,還伴隨著一陣電流通過的詭異聲響,我的身體不知為何完全失去了功能。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就是無法動彈。我發現,我尿褲子了,但竟然不覺得丟臉。「不、不、不……」我哭叫著,但我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刺耳。這位陌生男子將我搬起來,塞到他車後座的地板上。我的腦子一片模糊,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。我想回家,我想爬回我的床上,我想和我的小妹玩耍,我想要我的媽咪,我希望時間倒轉,讓一切重來。一條毯子丟到我的背上,感覺很重,我幾乎不能呼吸。我聽到一些聲音,但都非常遙遠。車子開始移動,我只想下車。我一邊扭動一邊想轉身,但有股重量壓得我動彈不得。我開始對我膀胱失控的事感到丟臉,只想回家。我無法好好思考,雖然我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不對的,但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解決。

我覺得既害怕又無助,車子的晃動也讓我反胃。我想吐,但我怕那會讓我窒息而死,只好忍住。我的直覺告訴我,要是真的噎到了,沒有人會幫我。我在發熱,皮膚像在燃燒。求求你,求求你把這條熱死人的毯子拿走吧,我不能呼吸了!我想大吼,但是喉嚨乾燥,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,接著便失去了意識。等我醒來,我聽到了一些聲音。車子已經停下了。我在哪兒?我聽到兩個人的聲音,一個是男人的聲音,另一個聲音低沉模糊,聽起來不像男人。毯子還在我身上,但那股重量已經消失了。我聽到車門開啟,又很快地被甩上。終於,毯子被拿開了,我能看到原本在後座的人已經換到前座,但看不到臉。那人並不高大,所以可能是個女人。把我拖進車子裡的男人給了我一罐飲料。我這時已經又熱又渴。他說為我多拿了一根吸管,所以我不需要擔心他嘴巴的細菌。我很高興能喝到東西,因為我的嘴乾到像是尖叫了很久很久,只是我忘了自己尖叫過一樣。突然間,我聽到他笑了起來,然後跟另外一個人說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逞了」之類的話。我想跟他說,我要回家,但又怕激怒那個男人。到底該怎麼辦?我一點概念也沒有。我希望自己能想出些什麼,但我實在太害怕了。我只想就這樣睡著,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。為什麼會這樣?這些人是誰?他們到底想對我做什麼?

自從我重返這個世界,我發現自己開始蒐集松果。我向所有認識的人要求,如果去旅行,務必替我帶個松果回來。我的松果來自紐約的普萊西德湖、緬因州甚至奧勒岡。我的治療師和我最後終於發現了這項執迷的原因:松果是我被菲利普綁架前最後抓住的東西,在我被監禁的十八年前的那一刻,那個又硬又黏的松果象徵了自由最後的觸感。

第一次
我聽到開鎖的聲音,知道他又帶吃的東西來了。我今天非常餓,已經記不起來什麼時候吃過飯,也不確定在這個房間待了多久。我告訴自己,必須開始數日子,這樣當我被救出去的時候,我必須能夠知道自己被囚禁了多久,但我不知道該如何記錄。手銬讓我的手腕破皮,也讓我很難使用雙手,再者,我也沒有可以寫字的工具或紙張。他總是帶汽水來給我,所以我想,要是留下吸管的包裝紙,也許可以靠著它們的數量知道過了幾天,但他總是把垃圾收走後,再把我的手銬戴上,所以我完全沒有機會這麼做。我也試過用日落次數來計算,但我很容易睡著,所以等我醒來的時候,常常天色早已暗了,只有微弱的光從窗戶透進來,但實在太少,所以我也無法判斷當時是清晨或日落。當日正當中,有風吹起時,毛巾上有個晃動的影子,像個吊死鬼。所以我幫吊著它的樹取了個暱稱:吊死鬼之樹。有一次,我受不了好奇心的折磨,雖然戴著手銬,我還是掙扎著站起來,想看看吊在外面那樹上的到底是什麼。我用牙齒咬住毛巾的一端,又拖又拉,直到我終於能稍微看向窗外。但窗外只有一棵中等大小的樹,上面根本沒吊什麼東西,只有巨大細長的枝條和肥厚的大型樹葉。看到除了棵樹以外什麼都沒有,我鬆了一口氣,我想自己無法再面對更多怪異的狀況了。

不用每天上學是種奇怪的感覺,有些時候,我開始懷念之前規律的生活。雖然偶爾不用早起上學也不錯,但現在實在太無聊了,無事可做。我常常在腦中編造故事,比如主角是一個從眾星間前來的男孩,他在全世界飛翔,只要聽到孩子哭泣,就立刻去調查原因。我總是想像,因為我每天都在哭泣,這個星空男孩總有一天會聽到我的哭聲。他會覺得我的哭聲特別揪心,所以翻遍地球來尋找我。等他找到我,就會打開牢獄的窗戶,握住我的手,帶著我在世界的天空飛翔。但在故事的結局,他總是把我送回牢獄,我想不通為什麼會這樣。

我可以聽到那個綁架犯的聲音,他的腳步聲從另一個房間傳來。他進門,手上拿了一杯奶昔。一開始,我對他微笑,想讓他認為我過得很好。出於某種原因,我認為自己必須在他面前表現得很開心。他走進來,蹲下,告訴我今天會有點不同。不過結束之後,我就可以喝奶昔,還能吃點別的東西。結束之後?突然之間,我一點也不餓了。我從心底湧起恐怖的預感。我希望他離開,或者讓我離開。我告訴他我不餓了,只想回家。他把奶昔放到一個架子上,彎下腰來,叫我脫掉浴巾後躺在小床上。他把我的手銬從背後解開,再重新銬到我的身前,然後在我身旁坐下,向我解釋即將發生的事。

接著他起身,脫掉所有衣服,我不要他對我做這些,所以開始哭。他把我銬起來的雙手舉到頭上,我感覺到無助,我好弱小。我感覺好孤單。他壓到我的身上,他好重,我一直不停地哭。他說他會很快,而且我不掙扎會比較好,這樣的話他就不用採取激烈手段。我完全不懂他說的每一件事。他把我的雙腳撐開……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?這樣正常嗎?我想要逃開,想把自己雙腿闔起來,可是他又抓住我的腳,把它們撐得更開。他太重又太強壯了。他把我的手架到我的頭上。我努力去想所有跟此刻發生在我身上無關的事,目光投向他的臉以外的任何其他地方,感覺臉頰上有熱淚正在流下。他在我身上發出奇怪的呻吟聲,汗水流遍我全身。我無法呼吸,他太重了。突然,他發出一聲巨大的呻吟,把整個人的重量都癱在我身上。我什麼都做不了。無法移動。終於他起身,問我還好嗎。他說要是我下次不抵抗也不掙扎的話,事情會容易一些,也不會再這麼痛了。我心裡想,要是你一開始不要這麼做,我根本就不會痛呀,但我被他所做的一切嚇壞了,完全不敢反抗他。然而我的心在狂叫:不 我 一 點 也 不 好 …… 滾 遠 一 點 !你為什麼要這樣做?那是什麼意思?他說現在已經結束了,然後起身,他表示要去拿些東西來給我清理。我的「下面」在流血。我害怕極了。我就要死了嗎?為什麼我在流血?他說沒事,他只是替我「開苞」了。我完全不了解那是什麼意思。他離開之後又回來,帶了一桶溫水和一條手巾。他解開我的手銬,說他會先去隔壁房間,給我一點隱私清理自己。我清洗了一下,用乾淨的浴巾把自己包裹起來,然後坐回地板上的小床。那一杯奶昔早已經被我遺忘了。

在第一次結束後,我躺在地上,整整幾個小時就這樣瞪著天花板。然後,我注意到那杯被遺忘的奶昔,周圍已經引來一些螞蟻。我很後悔剛剛沒喝,因為我現在真的很餓,胃也發出飢餓的悶響。那列螞蟻從窗戶延伸到奶昔旁,有些爬得比較遠,甚至開始爬上我的身體。也許是我身上糟糕的味道吸引了他們。我不知道距離第一次的淋浴已經過了多久,我只知道,從他和我一起洗澡之後,我就再也沒洗過身體,只有剛剛用桶子裡的水稍稍清洗了一下。螞蟻讓我很久沒洗澡的身體更癢了,有些還爬進我的嘴巴,留下一股刺激性的味道。因為手銬,我根本無法好好抓癢,更別說把他們拍掉。我多希望能泡個熱水澡,讓我把身上骯髒的一切都洗掉。

被囚禁的18年間寫的日記
1998年11月3日
我希望有一天能住在海邊,擁有一棟能夠眺望海邊的房子。那樣我就可以從樓梯直接走到溫暖的沙灘上,一邊聽海浪拍打在岩石的聲音,一邊看著晴朗藍天中一隻隻的海鷗。

我好想她。我在腦中試圖描繪出她的臉,但總是記不清楚,我真討厭自己這樣。有些回憶實在太模糊了,模糊到我幾乎懷疑那只是一場夢,或者其他一些什麼。

我總是回想到有一次,當我大概,嗯,七、八歲的時候,當時我正在跟我最好的朋友翠絲玩,而她正在洗澡。我們決定要玩捉迷藏,所以我跑到浴室跟她說,我們等一下會躲起來唷,等她洗完澡出來就要來找我們。蓮蓬頭的聲音可能太大了,我不知道她其實沒有聽到我說的話。當她洗澡出來發現我們都不見了,以為最糟糕的狀況發生了:我們一定是被壞人帶走了。當時我不了解她的恐懼,可是現在懂了。她那時候非常驚慌,不停叫喊我們的名字,但我們以為她只是在跟我們玩,所以還是待在衣櫃裡。然後我聽到她跑到門外大叫。當我們從衣櫃裡出來時,她正在門外大叫我們的名字,整個人歇斯底里,甚至沒注意到自己身上衣衫不整。她一看到我就衝過來緊緊地把我抱住,彷彿再也不願放開我。我哭了,跟她說對不起,我只是以為她有聽到我說要玩捉迷藏呀。

(註:我寫的『她』代表『我媽媽』,那時候光在日記中寫出『我媽媽』都會讓我感到痛苦。)

1998年12月16日
我願意用我的靈魂交換一張她的照片。不、不、不,不可以是靈魂,畢竟沒有人能出賣靈魂……或者其實可以?算了,我也不知道,說不定我們本來就會和生命中所愛之人共享靈魂,是吧?我不知道。那種愛到底存不存在呢?我知道我對女兒擁有這種驚人的愛,即使她們不知道我是她們的媽媽,我還是能感受到我們之間的連結,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一樣?她知道我還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嗎?她知道我很想她嗎?思念她實在是一件太痛苦的事,我有時幾乎無法承受。

2002年7月16日
心和靈魂有什麼不同呢?我想他們之間的差異應該非常大。心只是我身體裡面的一個器官,靈魂卻代表了「我」。我生命中的許多人們都在幫助我的靈魂成長,而且這個過程還在持續。然而很多人卻不願意聆聽自己的靈魂。我知道靈魂聽起來只是一個詞,但那是我們得以學會用文字與行為溝通的媒介。只有人類才會用文字來形容無法實際碰觸到的事物。我的貓咪塔克、拉奇以及黑傑克都在我的靈魂中佔有一席之地,因為我是用我的靈魂在愛他們。雖然把這些話寫出來好像有點蠢,但這是我的真實感受。他們總是讓我又愛又恨,就拿黑傑克來說好了,他愛玩卻也忠心,塔克則只關心對他有好處的事,拉奇的話……我不知道怎麼描述他比較好。他常常想要我幫他搔癢,但當我接近他時,他又會退開,我想應該是他之前當流浪貓時吃了不少苦頭。不過我知道他還是喜歡我的,因為即使隨時可以離開,他還是選擇留在了我身邊,雖然我餵他食物也是誘因,但我心靈深處知道這不是唯一的原因。我很喜歡他們到處跟著我,那讓我開心。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,但總之我知道自己對他們很重要,而且他們是真心想跟我待在一起。天哪,這講起來真傻,但我還是打算為他們多做一些事情。

2002年12月16日
我希望能感覺自己是一個完整的人,那一天會到來嗎?菲利普說愛、正義和智慧是人生的關鍵,但我擁有這些嗎?我擁有安全的愛,但正義呢?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有正義可言嗎?

2003年8月11日
我的貓咪黑傑克今天過世了,我寫下這些,以紀念他。
明明知道每個生命的靈魂終將離去,為什麼我們還容許自己去愛呢?我會想他的。雖然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安慰我,但不說些什麼好像也不對。一個人的心有多容易依戀他人,就有多容易破碎,而我們的理智也只能留在碎片中逡巡,以試圖理解一切。而我恐怕需要花一輩子去把破碎的心拼湊回勉強可接受的樣子。我會永遠愛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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